為何企業架構必須在顛覆性世界中建立急迫感、清晰度與信任

當我以企業架構師的身分加入組織時,最初的期待是清晰而熟悉的。我們將遵循以策略為導向、符合 TOGAF 的架構方法:從願景與使命出發,理解業務架構,推導技術架構,指導解決方案設計,並透過架構發展方法(ADM)週期來治理與監控變革。理論上,這樣的做法能夠在策略與執行之間建立一致性、可追溯性與長期連貫性。然而在實務中,我所觀察到的挑戰,遠不只是方法論是否被遵循,而是更深層的文化、組織結構與行為模式問題。

其中最根本的問題之一,是組織缺乏一種「共同的急迫感」。我們正身處於高度顛覆性的時代——資產代幣化、即時清算、以生態系為核心的平台模式,以及 AI 驅動的營運方式,早已不是遙遠的未來,而是正在重塑產業的現實力量。歷史一再證明,組織的失敗往往不是因為缺乏人才或資源,而是因為無法及時改變。過去的成功若演變成自滿,反而會成為負擔。急迫感並不等同於恐慌,而是一種集體共識:原地不動並非中立選擇,而往往是最危險的決定。

然而,現實中許多計畫並非從策略出發,再由架構引導執行。相反地,計畫往往由專案或投資組合管理端發起,接著直接交給技術團隊「想辦法找解法」。業務目標往往模糊不清,或被簡化為單一面向,例如成本節省。在緊迫的時程壓力下,團隊從一開始就進入收斂式思考,尋找最務實、最快可行的局部解法,而不是先探索問題空間。對於藍天思考、情境規劃或「如果⋯⋯會怎樣?」這類問題,常會出現抗拒。大量心力被花在完善最終簡報投影片,而非深入討論選項、假設與未來可能性。設計思維或許被提及,但很少真正被實踐。

這種工作方式帶來的結果其實並不意外。解決方案往往只在局部最佳化,而非整體最佳化;短期交付被優先考量,長期一致性則被犧牲;架構從原本應該是「有意識的設計」,退化為「被動回應」。當專案受到系統汰換期限、法規要求或業務上線時程的驅動,戰術性方案便不斷擠壓戰略性解法的空間。即使大家口頭上承認長期目標的重要性,實際上卻總是被延後,因為專案被固定時程與固定資源所綁定。久而久之,技術債與組織債不斷累積,並非因為團隊不夠用心,而是因為制度本身獎勵速度,而非一致性。

另一個常見問題,是策略本身往往是隱性的。它存在於人的腦中,而非清楚書寫、公開共享的形式。資深員工往往掌握關鍵背景:為何當初做出這些決策、接受了哪些取捨、哪些限制只是暫時性的。然而,一旦這些人轉調或離職,知識也隨之流失。留下來的,是由歷史決策與未被記錄的假設所形塑的現況。架構師與團隊只能從結果反推意圖,這不僅低效,也極為脆弱。

創新來源的誤判,也是組織常見的盲點。大型組織容易向內、向後看,重用既有系統,保護沉沒成本。然而,最有力的變革訊號,往往來自客戶。客戶的行為、抱怨與變通方式,清楚揭示了哪些營運模式與平台已不再適用。當架構與策略脫離真實的客戶旅程,創新就會變得抽象,而非可落地。

第一性原則思考在這樣的環境中格外困難。多數第一線團隊缺乏對整個企業的全貌理解,只能在功能、系統或領域邊界內運作,並被激勵去進行局部最佳化。過去的決策與限制被視為不可動搖的前提,而非可以重新檢視的假設。結果是,組織不斷在局部最佳解中打轉,卻錯失更好的整體解法。企業架構的價值,正是在於打破這些邊界,將思考提升至整體層級,但前提是它必須被及早納入,並被賦予正當性。

組織的階層式思維進一步放大了這個問題。溝通往往是單向向下傳遞,向上的回饋則被過濾。第一線人員花費大量精力去猜測高層想聽什麼,而不是專注於尋找正確答案。風險趨避逐漸成為主流,決策依據的是政治安全感,而非策略正確性。表面上看似一致,實際上卻缺乏真正的對齊。

長期的組織變動也帶來明顯的疲勞感。在多輪成本削減、重組與轉型計畫之後,員工容易感到倦怠。當變革看似不斷發生,但方向卻不清晰時,信任便開始流失。如果沒有在團隊層級共同創造變革願景,人們要麼消極配合,要麼表面服從,轉型自然難以產生實質成果。

即使是工具的選擇,也深刻影響了思考方式。大量依賴 PowerPoint 與 Excel,導致資訊分散在無數郵件與版本之中,脈絡容易流失,決策反覆被重談。相較之下,以敘事為核心的書面文件能迫使人們進行清晰思考,建立共同理解,並促進真正的討論。好的工具不只是存放資訊,而是塑造人們如何共同思考。

決策權責不清,也是阻礙之一。當決策橫跨多個團隊與利害關係人時,責任容易模糊,困難的決定被拖延或無限上綱。沒有清楚的決策權限,治理就會變得緩慢且政治化。去中心化的決策,加上清楚的架構原則與護欄,能在不失控的情況下提升速度與彈性。

財務透明度不足,進一步削弱了策略性決策。總持有成本往往難以掌握。採購關注授權費用,但營運與支援成本分散在不同團隊;在矩陣式組織中,人力投入不透明,各團隊對「變更成本」與「營運成本」的定義也不一致。沒有共同的財務語言,應用系統汰換與投資決策就會淪為數字之爭,而非價值討論。

許多組織也高喊資料驅動決策,但資料往往難以取得、定義不一,或缺乏信任。在要求資料驅動之前,資料必須先能被發現、被理解、被使用,否則只會停留在口號層次。

在多次裁員與成本壓力之後,心理安全感也明顯下降。人們傾向保護自己的領域,形成防禦性孤島。協作減少,知識分享放緩。而架構的本質,正是要攤開風險、挑戰假設、探索替代方案,若缺乏心理安全,架構便只能流於形式。

要真正改善這些問題,並非靠流程優化或引入新框架即可,而是需要重新錨定組織對目的、急迫感與對齊方式的理解。策略必須從「為什麼」開始,而不只是「做什麼」,並以明確、可傳承的形式表達。急迫感必須在不製造恐懼的前提下建立,將顛覆性力量與具體策略選擇連結起來,讓不行動的代價清晰可見。客戶旅程應成為重要的組織錨點,提供共同的優先排序與投資依據。廣受引用的 DBS 數位轉型案例顯示,其成功關鍵在於穩固的平台基礎、夥伴生態系,以及對端到端客戶旅程的清楚擁有權。

組織需要在早期就為發散式思考留出空間,將情境規劃與選項探索視為降低風險,而非額外成本。企業架構師、解決方案架構師、資料架構師與領域架構師之間的角色、決策權限與合作模式,必須被明確定義。財務透明度應被視為架構的一部分,建立一致的成本定義。治理應從控制轉向賦能,加速好決策,而不只是避免壞決策。協作工具應支持共同敘事與書面思考,而非只追求簡報美觀。資料必須先被釋放與信任,資料驅動決策才有可能實現。利害關係人的參與必須被刻意設計,因為架構的成功來自對齊,而非命令。

企業架構並不是關於框架或產出文件,而是關於在複雜中創造清晰、在變動中維持連續性、在時間中建立一致性。當缺乏急迫感,策略便會淡化;當信任不足,架構便會被邊緣化;而當目的被共享、思考被顯性化時,架構才能成為真正的放大器。在一個不會等待的世界裡,清晰不再是選項,而是必需,而企業架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