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亞生活》月刊 2026 年 3 月號出版啦!🎉
今期我有份投稿「遊目四海」專欄,分享旅居海外的校友在異地生活的點滴與感悟,希望大家有空翻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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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香港,在新加坡工作,轉眼將近五年。每次回到樟宜機場,走到自助閘口過關,屏幕上都會出現四個字:「歡迎回國」。國事不談,閒話家常倒也可以。作為永久居民,這裡已是第二個家。但「家」這個字,並不是一開始就如此篤定。
2019年,出於對香港前景的悲觀,我決定離家外闖。當收到新加坡公司的聘用通知時,許多朋友用理解的眼光看著我。那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也是一種現實而理性的抉擇。然而命運總愛設下考驗,出發之際,正值新冠疫情爆發。那班四小時的航程,機艙內幾乎空無一人,氣氛寂靜得令人不安。
抵達後,我被強制送往酒店自我隔離十四天。我被困在那個房間裡,頓覺失去了自由,不禁反覆自問:移居南洋,究竟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追求更美好的生活嗎?可當世界封鎖、邊境關閉,所謂「更美好的生活」在腦海顯得那麼抽象。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這座城市的空氣,只能隔著玻璃窗打量這座陌生的城市。那段日子讓我明白,離開,不是浪漫的冒險,而是需要承擔孤獨與不確定的勇氣。
初來步到,人生路不熟,幸好有幾個香港人在新加坡的Facebook群組。出門靠朋友,這句話在海外顯得格外真切。每個新來者的當務之急,是如何在網上物色住處。相比過去在香港居住的劏房,新加坡的居住環境相對合理寬敞,至少有一絲喘息的餘地。租金不低,但那份空間感,成了我安頓下來的第一步。慢慢地,我開始熟悉這座城邦。
到過新加坡觀光的朋友,大多對這座城邦的整潔明亮、治安良好讚譽有加。週末我也四處走訪博物館與展覽館。魚尾獅、濱海灣的船型酒店、聖淘沙、賭場與主題樂園,兩三天足以走遍。住久了,這些人工製造的景點自然失去吸引力。門票不菲,也與日常也沒什麼關係。但對在地生活者而言,這些地標的吸引力遠不及隱藏在組屋區內的小販中心。
在新加坡生活,有一樣東西無論如何不能錯過,那就是食物。遊客多半只知道海南雞飯,但稍微深入一點,便會發現別有洞天:鑊氣十足的炒粿條、炒蘿蔔糕、福建麵、椰漿香濃的叻沙,各有千秋。炸豆腐更是一絕,外脆內嫩,沾上甜辣醬令人回味。這些美食多藏在小販中心裡,總要大排長龍,好不容易輪到你,店家往往乾淨利落地拋出一句:「吃?包?」(意思是堂食還是外帶)。那簡短的民生用語,配上地道口音,初聽有些突兀,久而久之卻成了親切。
此外,來到新加坡,一定要學會點一杯南洋咖啡。高甜度的煉乳配上微焦咖啡香氣,已成為我每天開啟工作的儀式。最期待的早餐,是抹上咖椰與牛油的吐司,配上兩顆半生熟蛋,淋幾滴醬油,再啜一口熱咖啡。人生的小確幸,大抵不過如此。在陌生的文化裡尋找熟悉的味道,這或許就是安頓身心的開始。
在新加坡,有兩個節日令我印象特別深刻,讓身在異鄉的人,也感受得到文化的溫度。每逢農曆新年,「撈起」是不可或缺的傳統。大盤上整齊地鋪好紅蘿蔔絲、花生碎與各色配料,最重要的是新鮮的魚生。先淋上橘子汁和糖水調成的醬汁,接著眾人圍著桌子,用筷子高高舉起、翻攪盤中五色食材,一邊互道吉祥話:「發啊!發啊!」聲浪越撈越高,喜氣越撈越旺。縱使是初次經歷,也很快便能融入其中,感受到那份南洋特有的熱鬧人情。
至於中秋節,每年最期待的,是香港各大學校友會聯合舉辦的中秋晚宴。那是我一整年裡聽最多廣東話的時候。我才驚覺,這裡竟有那麼多中文大學、新亞書院的校友,不少師兄師姐早已扎根數十年。聽他們娓娓道來在地的生活點滴,分享初來時的艱難與轉折,每次都讓我覺得勝讀十年書。千里之外,仍能與同門相聚,那種緣分,是難以言喻的,那份連結格外珍貴。那一刻,陌生城市也有了歸屬感。
生活漸漸安定,我也習慣了炎熱的氣候,偶爾回港反而覺得冬天太冷。正當以為可以就此長久安頓下來,偏偏好景不常。我所任職的英資初創公司開始面臨裁員壓力,身邊的同事一個接一個,或自願或被動地離開。我開始擔心自己的去留,畢竟工作與簽證緊密相連,一旦失業,一切成空。在新加坡待上一段時間的人都知道,簽證續簽與申請永久居留,是幾乎無人能夠回避的現實課題,我也不例外。由於生活圈子裡有許多外來人口,這個話題時常在各種場合自然浮現。思前想後,我決定嘗試申請永久居留,然後是漫長的等待。這段等待教會我的,是接受不確定。
與此同時,儘管工作薪酬待遇令人滿意,我也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長遠的職涯規劃與自身定位。於是,我利用工餘時間在新加坡國立大學修讀碩士課程,希望透過自我提升來應對多變的環境。重回校園,帶來了另一種視角。課堂上,我觀察到國際生的進取與拼勁,也親身感受到本地學生所承受的激烈競爭。我認識了不少本地朋友,藉此了解到本地的政治文化、多元種族之間的張力、年輕男生服兵役的壓力,以及就業市場的嚴苛現實,更體會到新加坡在數碼轉型過程中的種種掙扎與矛盾。在新加坡生活多年,愈來愈難用一個標籤去定義所見所感的一切。這個城市有它光鮮亮麗的一面,也有不那麼現代、不那麼整潔、不那麼高效的角落。正面的形象與負面的現實並存,非一言片語可以說清,唯有身處其中,方能真正體會。
這些年來,國際局勢,地緣政治在東南亞瞬息萬變。讓我始料未及的是,越來越多在香港的朋友,也陸續因各種原因落腳新加坡。這種人口的流動,意味著什麼?海外的香港人如何在動盪中自處?如何在異鄉站穩腳跟?又如何在亂世中自處?這些問題或許沒有標準答案。或許更重要的,是養成清醒的洞察力,多聽、多看、多思考,是面對世界最基本的能力。印象中,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曾說,年輕的新加坡人要走出去,到外面看看,然後才會真正懂得新加坡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香港,也適用於新亞書院的同學們。有時候,真的要出走一次,在異地生活一段日子,再回望,才能深刻體會香港是個怎樣的地方,而自己究竟是誰。
五年的時間,足以讓陌生變成熟悉,也足以讓人重新理解「家」的定義。海外的經歷不是逃避,而是擴展;不是割裂,而是延伸。它讓我在不同制度與文化之間穿梭,也讓我在離開與回望之間,找到更穩定的自我。如今,每次回到樟宜機場,看見那四個字,我的心情已不同於五年前的忐忑。如今在兩座城市之間生活與往返,我深深明白了「此心安處是吾家」的含義。新加坡不再只是落腳之地,而是一段真實生活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