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以學長導師的身份，出席了今年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學長計劃的首次茶聚。這是我第二年擔任導師，十分期待與幾位即將畢業、主修金融科技（FinTech）的學弟學妹見面。在傾談之間，我深深感受到應屆畢業生面對當前求職市場的沉重壓力。企業縮減招聘名額、海外回流畢業生的激烈競爭，加上人工智能（AI）無處不在的陰影，令不少同學感到迷茫，不知自己的定位何在。然而，當我們逐一拆解這些憂慮時，便會發現面對市場焦慮的最佳解藥，並非盲目追逐最新的技術潮流，而是退後一步，從「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s）出發思考。
其中一位學弟曾於銀行實習，留意到行內幾乎所有關於人工智能的討論都圍繞著內部流程自動化與削減成本，因此問我是否認同人工智能在銀行業就只是一場自動化遊戲。我對此並不認同。當你置身於銀行的科技部門，很容易會迷失於編寫程式、工作流程及人手效率等技術細節之中。如果我們屏除雜音，回歸第一性原理：一間公司存在的根本目的是甚麼？企業之所以存在，是為了提供能夠為最終客戶創造真正價值的產品或服務。無論你未來的職銜是甚麼，亦無論你是否使用人工智能，你的首要目標始終是服務客戶。倘若金融機構無法為客戶解決問題，內部省下再多工時也毫無意義；切勿讓工具的技術操作，蒙蔽了你對企業核心價值的認知。
金融科技主修生的另一個常見隱憂，是覺得自己處於「兩頭不到岸」的尷尬位置：既擔心自己的技術根底不及純電腦科學（Computer Science）畢業生深厚，又怕商業知識不夠傳統金融或商科生專精。要將這種看似的弱點轉化為策略優勢，同樣需要從第一性原理理解金融科技的本質。當我問及虛擬銀行（現稱數字銀行）與傳統銀行有何分別時，大家的直覺回答往往是「手機應用程式更好用、用戶體驗更流暢」，但這只觸及表面。真正的分別在於商業模式與成本結構。傳統銀行背負著龐大的結構性成本，包括處理實體現金、營運分行網絡，以及維護沿用數十年的舊式主機系統（Mainframe）。沉重的成本負擔令傳統銀行難以靈活地滿足客戶需求，更在利潤豐厚的貸款業務中逐漸流失市場份額。懂得從科技如何重塑商業單位經濟效益（Unit Economics）的角度切入，正是修讀金融科技的真正價值所在。
在決定求職方向時，許多畢業生會同時向傳統銀行、金融科技初創以及諮詢公司廣發求職信，卻忽略了將自身優勢與僱主的實際需求對接。雖然能否獲聘往往講求一點運氣與時機，但你必須先釐清自己的長遠事業目標，並思考企業真正缺乏的是甚麼。如果你投考傳統銀行，請記住他們並不缺乏技術專家或業務分析員；他們的痛點在於現有員工習慣了傳統的工作模式，令機構難以敏捷地轉型。因此，你作為「新血」所帶來的創新思維，才是你真正的競爭優勢。相反，如果你投考金融科技公司，那裡往往雲集了頂尖的軟件工程師，卻普遍缺乏對銀行業務與監管環境的深入理解。在這種環境下，你的金融領域知識（Domain Knowledge）便成為你最大的突圍籌碼。
我們亦探討了四大會計師事務所（Big 4）的諮詢部門是否仍是理想的事業起點，這需要先理解其商業模式的本質。諮詢公司做的是「人力與項目交付」的生意：他們先向客戶爭取設有嚴格期限的項目，然後再招聘或調派人手填補崗位。相比起你的技能是否百分之百吻合，他們更看重你能否按時完成交付。理解這種運作模式，能讓你更坦然面對求職得失——若你未能獲聘，很多時候並非你能力不足，純粹是因為公司未能贏得客戶合約；同樣地，即使你順利入職且能力出眾，一旦公司缺乏新項目，你亦可能被迫「坐冷板凳」（On the bench），最終面臨裁員。
儘管如此，人工智能會否全面取代初級職位的憂慮，依然困擾著許多看不清未來路向的畢業生。回顧金融業過去十多年的發展，將資訊科技部門外判至中國內地或印度等低成本地區早已是大勢所趨。今天人工智能的普及，本質上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外判——將重複性的工作從低成本勞動力轉移至機器自動化。你真正應該思考的問題是：為甚麼有些機構選擇全面外判，有些卻堅持自行研發？像摩根大通（J.P. Morgan）和高盛（Goldman Sachs）這類頂尖機構之所以投入巨資自建系統，是因為他們將科技視為在市場競爭的核心優勢，而非單純的成本中心。本質上，他們是以金融為產品的科技公司。初入職場的畢業生，應該選擇這些願意投資科技、重視技術價值的企業學習；相反，將科技視為純粹成本的公司，往往守著老舊的技術架構，非到必要關頭絕不花錢升級——這正如有些人每年都會購買最新款的 iPhone，有些人則堅持用到手機徹底損壞才肯更換一樣。
對於仍然對前路感到迷茫、擔心行錯冤枉路的同學，我的建議是將目光放遠至三至五年的時間維度。剛畢業時，你很容易覺得自己受制於眼前的現實框框，例如大學主修科目、要求相關工作經驗的招聘廣告，以及期望你第一天上班就無所不知的招聘人員。千萬不要讓這些短期的制度摩擦限制了你的想像力。只要把時間線拉長至三到五年，你的事業完全可以轉型至截然不同的行業或崗位，前提是你必須先摸清自己真正追求甚麼。只有做自己真正享受的工作，事業才得以長久持續。
當學弟坦言還未清楚自己的真正強項與興趣，只是謙稱自己讀書尚算順利、運氣好才在考試中拿到 A 級成績時，我指出這正是我們教育制度的盲點。學校教育總是訓練我們執著於修補弱點，卻忽略了協助我們發掘並放大自身的強項。不妨透過 CliftonStrengths（蓋洛普優勢識別器）等評估工具，找出自己天賦所在。在人工智能時代，這種自我認知尤為關鍵，因為人工智能是你個人優勢的「放大器」，而非替代品。舉例來說，如果你享受面向客戶的溝通工作，人工智能可以幫你更快速地整合資料和草擬文件，從而節省大量文書時間，讓你能夠投放更多心力與客戶面對面交流。歸根究底，不妨靜下來思考一下自己的人生目標，甚至回想一下兒時的夢想——那裡往往藏著你內心真正渴望的線索，能為你建立精彩而具滿足感的事業奠定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