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未來孩子：
在還不知道你將會成為怎樣的人之前，我寫下這封信。
我還不知道你的聲音會是怎樣，不知道什麼會讓你笑，也不知道有一天，你會把哪些夢想安靜地藏在心裡。我不知道你會擅長什麼，害怕什麼，愛上誰，也不知道人生最終會把你帶到哪裡。
也許，成為一個父親最奇妙、也最美麗的地方之一，就是你可以在真正認識一個人之前，先愛上他。
很多年後，也許你會偶然讀到這些文字。
到那時，你或許已經長大到足以不只是把我看作「爸爸」，而是把我看成另一個一邊生活、一邊試著理解人生的人。
你大概也已經發現了我的缺點。
有些時候，我會在應該相信你的時候過度擔心；在應該聆聽的時候搶著說話；也可能會因為太想保護你，而試圖阻止一些其實你必須親自經歷的事情。
父母總希望可以把人生的教訓交給孩子，卻不必把那些教訓背後的痛苦也一併交給他們。
可惜，人生通常不是這樣運作。
所以，這不是一本規則手冊。
我不希望你活成我替你想像的樣子。
我希望你有足夠的智慧和勇氣，去選擇一個真正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你可以把這些話看成我一路走來撿到的一些東西。
有用的，就帶在身上。
沒有用的，就放下。
也許很多年後，你還會在其中加入屬於你自己的答案。
我首先希望你明白，有些人生中最值得的投資，是不會出現在任何戶口結餘上的。
趁身體仍然健康時，好好照顧它，而不是等到它開始疼痛時才珍惜。
多活動，睡得足夠，吃得合理一點。
你會發現，健康最大的危險之一，就是當我們擁有它時，它實在太平常，以至於我們很容易忘記它有多珍貴。
你的心，也要一樣認真照顧。
不要因為害怕求助，就把不必要的痛苦誤當成勇敢。
如果有一天，生活重得讓你一個人扛不動，就去找人談談。
堅強並不是沒有脆弱。
有時候，真正的堅強，是知道自己不需要獨自承受一切。
也要投資在學習上。
但不要把教育和學歷混為一談。
學位也許可以替你打開一些門，可真正能帶你走得更遠的，往往是好奇心。
讀一些會挑戰你的東西。
學一些和你的工作毫無關係的東西。
在考試早已結束之後，仍然對這個世界保持興趣。
年輕的時候，去找幾位導師。
好的導師，有時會在你還看不見自己未來的時候，先看見你有可能成為怎樣的人。
聽聽那些比你走得更遠的人。
但不要把自己的判斷力交給任何人。
然後，等有一天你也走得夠遠了，記得回頭看看。
總會有人站在你曾經站過的位置，感到迷惘，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到那時，請把你學到的東西慷慨地交出去。
知識在被傳下去之後，往往比被擁有時更有價值。
還有另一種投資，我希望你學會。
那就是注意力。
注意力，也許會成為你一生中最稀缺的資源之一。
世界會不斷向你索取它。
螢幕會索取它。
工作會索取它。
廣告、訊息、野心、焦慮，以及別人的眼光，都會爭著拿走你意識中的一小部分。
所以，要很小心你把注意力交給什麼。
因為你把注意力長期交給哪裡，你的人生最終也就會流向哪裡。
你可能會慢慢發現，人類有一種很可惜的天賦。
我們非常容易習慣美好的事情。
新家住久了，就只是家。
升職之後，很快又會變成另一份工作。
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最後可能只是某個抽屜裡被遺忘的物件。
再特別的生活，只要身處其中夠久，也會慢慢變成平常。
所以，「更多」是一個很危險的詞。
因為永遠都可以更多。
更多金錢。
更多認可。
更多物質。
更多成就。
更多國家可以去。
更多餐廳可以試。
更多東西可以放在櫃子上，讓別人相信你過得很好。
野心本身並沒有錯。
我希望你有野心。
我希望你願意嘗試一些讓自己有點害怕的事情，也希望你有一天會發現，在有限的人生裡，你究竟可以創造多少、學習多少、探索多少、貢獻多少。
但野心必須學會和感恩一起生活。
如果沒有感恩，野心很容易變成一種永遠無法消化的飢餓。
每一項成就都只能讓你滿足很短的時間，因為你的心很快又會開始尋找下一個目標。
你終於爬到了曾經夢想中的地方，卻發現後面還有另一座山。
如果幸福永遠都在下一座山頂上，那麼你可能一生都在攀爬，卻從來沒有真正看過風景。
所以，要學會留意。
留意坐在餐桌旁的人。
留意你母親的笑聲。
留意一場下雨，而你剛好哪裡都不用去。
留意和老朋友的一次晚餐，明明早就應該結束，大家卻仍然捨不得離開。
也要留意那些普通的午後。
我們總以為，人生最重要的時刻會有某種儀式感。
有時候的確會。
婚禮、出生、畢業、離別，都會明確地提醒你，有些事情很重要。
但人生中更多的部分，是在沒有任何儀式之下悄悄消失的。
有一天你可能回頭才發現，某個毫不起眼的星期日下午，其實是你生命裡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當時什麼特別的事都沒有發生。
也正因如此，你才沒有意識到它有多珍貴。
所以，在回憶替你證明某些東西的價值之前，先學會活在當下。
不要把每一種享受都消耗到失去感覺。
你不需要每天晚上都吃最好的東西。
也不需要每當慾望出現，就立刻買下什麼。
你更不需要把所有不方便，都變成舒適。
有時候，等待本身就是享受的一部分。
一件存了很久錢才買下的東西，往往比隨手購買的東西更有重量。
旅行之所以特別，某部分正因為你不是每個星期都在旅行。
慶祝之所以值得記住，也是因為它被很多普通日子包圍著。
「足夠」也許是人生中最難真正理解的詞之一。
這個世界建立了無數龐大的產業，只為了讓你相信，你仍然沒有足夠。
永遠都會有更新的手機、更大的房子、更新的車、更難訂的餐廳，以及各種廣告暗示你：只要擁有某件東西，你就會變成一個更完整的人。
如果你負擔得起，也真的喜歡，就享受美好的東西吧。
我自己也會。
但不要讓物質去完成「我是誰」這件事。
它們承受不起這個責任。
一隻手錶可以告訴你時間。
但它不能告訴你，你有沒有把時間過好。
一間大房子可以容納很多人。
但它不能保證住在裡面的人彼此相愛。
所以，把人生建立在人身上。
家人還在的時候，就打電話給他們。
珍惜那些在你的成就讓陌生人開始注意你之前，就已經認識你的朋友。
當你愛的人走進低谷時，留在他們身邊，即使你根本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有些時候，陪伴本身就是答案。
看到別人的成功時，學會替他們高興，而不是立刻把他們的人生拿來衡量自己。
嫉妒很危險。
它會把別人的幸福，偷偷變成你失敗的證據。
不要讓它得逞。
別人的光，不會讓你的光變暗。
終有一天，你會真正明白一件年輕時很難完全理解的事。
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候，真正把我們撐過去的，通常不是物件。
是人。
還有一個教訓，我也是用了很長時間才學會。
永遠不要驕傲到不敢說：「我不知道。」
你可能會花很多年成為某個領域的專業人士。
慢慢地，別人開始詢問你的意見。
有一天，你也許會坐在一些看起來很重要的會議室裡，周圍的人都假設，坐在裡面的人應該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這時候，要特別小心。
地位會讓承認無知變得更困難。
你愈受尊重，就愈容易想保護自己的形象，而不是檢查自己的理解。
當你以為自己真的懂一件事時，就試著把它說得很簡單。
如果你無法在不依賴術語的情況下解釋一個概念，也許你只是記住了它的語言，還沒有真正理解它。
把你知道的東西教給別人。
讓別人問問題。
留意那些讓你的解釋開始變得含糊的地方。
那些地方，往往正是你知識的邊界。
回去那裡。
再學一次。
真正的專業，應該讓一件事情變得更清楚，而不是更神秘。
也要習慣改變自己的想法。
你這一生會錯很多次。
我也是。
這沒有什麼可羞恥的。
現實永遠比我們的觀點更大。
真正的智慧，是容許新的證據重新安排我們舊有的信念。
不要因為昨天的自己曾經很有信心，就一直忠於今天已經知道是錯的事情。
人生的目標，不是贏下每一次爭論。
而是離開一場對話時，比走進去之前，更理解這個世界一點。
你也會聽到很多人談財富。
聽一聽。
但最後，要由你自己決定這個詞代表什麼。
金錢的重要性，比某些過度浪漫的人願意承認的更大。
缺錢會壓縮一個人的選擇，製造焦慮，也會把原本很小的問題放大。
所以，學會理解金錢。
學會誠實地賺錢。
穩定地儲蓄。
耐心地投資。
有意識地消費。
在接受債務之前先理解它。
也要在浪費時間之前，先理解複利。
但不要崇拜這個工具。
金錢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它可以讓某些事情成為可能。
有一天，它能帶給你的最大奢侈，可能不是一架車、一間房子，或一件印著著名品牌名字的東西。
而是自由。
說「不」的自由。
離開一個要求你背叛自己價值觀的環境的自由。
在家人需要你時，能夠幫助他們的自由。
選擇有意義的工作，而不是因為走投無路而工作。
休息的自由。
重新開始的自由。
在某個星期二下午陪著你愛的人，而不必把人生每一個清醒的時刻都拿去換取收入的自由。
所以，當你思考金錢時，不要只問自己：
「這會不會讓我更有錢？」
也要問：
「這會不會讓我更自由？」
有時候，答案會是一樣的。
有時候不會。
你的工作，會佔去人生非常大的一部分。
所以，好好選擇。
尋找那些尊重人的地方。
尋找那些不只關心你可以替他們產出多少，也關心你可以成為怎樣的人的領導者。
尋找意義。
但也不要期待每一天的工作都充滿意義。
再有意義的工作，也會有無聊的會議、麻煩的人際關係、失敗的專案、行政工作、不確定，以及一些你只想繼續躺在床上的早晨。
意義，不是持續不斷的熱情。
意義是，即使熱情暫時消失了，你仍然知道某件事為什麼值得做。
盡量讓你接觸過的地方，比你來之前好一點。
建立一些即使你離開後，仍然有用的東西。
把別人教到不再需要你。
把功勞慷慨地分出去。
不要把職業生涯花在讓自己變得「不可取代」。
讓自己變得真正有用。
職銜會來，也會走。
有一天，會有另一個人坐在你的位子上，接下你的責任，甚至可能做得比你更好。
這並不是悲劇。
那個職位從來都不是你。
真正會跟你一起回家的，是你的品格。
不要把職業上的成功，誤認為人生的成功。
有些人有非常了不起的事業，回到家卻像家人的陌生人。
也有人被成千上萬的人欣賞，卻無法自在地和自己獨處。
成就可以裝飾一個人生。
但它不能代替人生本身。
也要特別小心比較。
你可能會生活在一個前所未有地容易看見別人生活的世界。
至少，是看見他們選擇展示的那一部分。
你會看到別人的升職、旅行、婚禮、房子、慶祝和勝利。
你很少會看到他們的孤獨、爭吵、負債、疑惑、失望和失眠。
永遠不要拿自己未經剪輯的人生，去比較別人精心剪輯過的版本。
這是一場注定讓所有人輸掉的比賽。
永遠都會有人比你有錢。
永遠都會有人更成功、更好看、更受歡迎、更年輕、更快，或者看起來更快樂。
如果你的平靜必須建立在自己領先所有人之上，那麼平靜永遠不會到來。
不如和以前的自己比較。
你有沒有比五年前更有智慧？
更善良？
更勇敢？
更有耐性？
更能承認自己錯了？
這些問題，也許比任何外在比較，更能告訴你自己正往哪裡走。
試著擁有得比你真正負擔得起的少一點。
你會發現，每一件物品其實都會向你索取些什麼。
它需要空間、注意力、保養、保護，甚至只是你腦海中的一小部分。
簡單並不是匱乏。
有時候，它只是讓你不用再思考那些本來就不重要的東西。
也多給一點。
不是因為慷慨一定會換來宇宙的獎勵。
而是因為它會提醒你，人生不只有自己。
幫助一些無法回報你的人。
做一些永遠沒有人知道是你做的好事。
當你不再需要把每一件善事都變成自己名聲的一部分時，你會得到一種很特別的自由。
還有，請記得。
你不需要變得非凡，我才會為你感到驕傲。
我當然會想像你的未來。
父母大概很難完全不替孩子想像一些可能。
也許你會創業、寫書、發現些什麼、帶領別人、走遍很多地方，或者在某個我完全不懂的領域裡做得非常出色。
也許不會。
也許你只想過一個安靜的人生。
那也有它的尊嚴。
世界可能會不斷鼓勵你把自己的人生變成一場表演，好像一個人生只有被足夠多人看見，才算有價值。
不要相信。
安靜的人生，也可以是非常壯麗的人生。
如果你成為一家公司的行政總裁，我會愛你。
如果你成為老師，我會愛你。
如果你成為藝術家、工程師、醫生、木匠、研究員、父母、創業者，或者某種今天還不存在名字的職業，我也會愛你。
就算你走到一半決定轉方向，我仍然會愛你。
你的人生，從來都不是用來證明我的人生有沒有價值。
你不欠我任何成就，來交換被愛的資格。
真正重要的，是當沒有人在看時，你是一個怎樣的人。
做一個可靠的人。
好好守承諾，尤其是那些看起來很小的承諾。
你怎樣對待清潔工，就怎樣對待行政總裁。
一個人最真實的樣子，往往會出現在他面對那些「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從對方身上得到」的人時。
做錯了，就道歉。
可以原諒的時候，就原諒。
但也要明白，原諒一個人，不代表你必須讓他重新回到你的生活。
要有界線。
沒有界線的善良，最後很容易變成容許別人消耗你的善良。
也要知道什麼時候應該離開。
有些關係、工作、野心，甚至某些版本的自己，曾經適合你，但有一天可能不再適合。
離開，不一定等於失敗。
有時候，留下才需要你背叛自己更多。
要有重新開始的勇氣。
你這輩子可能不只要這樣做一次。
大部分人的人生都不是一條直線。
比較像是一連串修改稿。
不要為此感到羞愧。
如果要說我能給你的最深一個教訓，也許同時是最簡單的一個。
人在的時候，就好好愛。
不要把所有談話都留到下次。
不要以為永遠都會有下一個聖誕節、下一頓晚餐、下一次旅行，或下一次機會去問那個你一直想問的問題。
時間很少會提前告訴你，它正準備帶走什麼。
有一天，也許你自己也會成為父母。
如果真的如此，你可能就會明白我為什麼寫下這些話。
你會看著一個小得不可思議的人，然後忽然產生一種衝動，想把世界上所有失望都替他擋掉。
後來，你會慢慢發現，這既不可能，也未必是好事。
父母的工作，不是把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搬走。
而是幫助孩子成為一個足夠堅強的人，即使走過崎嶇的地面，仍然不會失去溫柔。
我不能替你生活。
也不應該。
有些錯誤，你必須親自犯過，那些教訓才會真正成為你的。
有些心碎，是我的建議無法阻止的。
有些問題，我沒有答案。
也有些十字路口，你必須在根本不知道哪一條路會通往哪裡的情況下，自己做決定。
我希望給你足夠深的根，讓你知道自己從哪裡來。
也希望給你足夠強的翅膀，讓你不必永遠留在原地。
更希望有一天，當我的某些觀念已經不再適合你身處的世界時，你有勇氣把它們改得更好。
每一代人，都應該比上一代走遠一點。
所以，請質疑這些話。
補充它們。
修正它們。
然後，去生活。
建立一個在人際關係上富足，而不是只在物質上富足的人生。
讓自己擁有好奇，而不是過度確定。
追求意義，而不只是地位。
追求自由，而不只是外表。
賺到足夠讓自己有選擇的錢。
學到足夠讓自己明白，原來還有那麼多東西不知道。
努力工作。
但記得自己為什麼工作。
如果世界呼喚你，就去旅行。
如果你愛的人需要你，就回家。
在疾病教會你健康有多珍貴之前，好好照顧身體。
在耗盡教會你極限之前，好好照顧自己的心。
如果美好的東西真的能讓生活變得更好，就買吧。
但不要讓你擁有什麼，變成衡量你是誰的方式。
還有，當人生很好時，要記得發現它。
這可能是最重要的教訓之一。
人生順利時，我們很容易以為一切都會一直這樣。
我們會急著穿過平靜的季節，去追求更刺激、更精彩的東西。
很多年後回頭，才發現原來那些沒什麼事情發生的歲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所以，偶爾停下來看看四周。
也許有一天，什麼特別的事情都沒有發生。
你在愛的人身邊醒來。
你在乎的人都很健康。
大家一起吃了一頓飯。
電話沒有帶來任何壞消息。
不要把那一天叫做普通的一天。
那是一個幸運的日子。
美好的人生，不是在未來某個地方等你。
它不是要等到你賺得夠多、成就夠高、學得夠多，或者終於變成你以為自己應該成為的那個人之後，才真正開始。
未來會一直往前移。
而人生，就是你在準備人生時，已經正在發生的東西。
無論你將來去了哪裡，做成了什麼，失敗過多少次，又重新開始過多少次，我希望有一件事，你永遠不需要懷疑。
在我知道你將會成為什麼人之前，我已經愛你。
不是因為你將來可能會有什麼成就。
不是因為你可能會替自己建立怎樣的名字。
只是因為，你就是你。
而這一直都已經足夠。
爸爸